一

南京一周,独秦淮河去了两次。

一次是白天,坐画舫一圈,意有未足,感觉像隔着帘子看美人,虽有暗香扑面,却捉不住她的模样儿。当天晚上,又与友人携酒重来,坐着船缓缓而行,总算领略了秦淮的浆声灯影。虽然浆是螺旋浆,灯是霓虹灯,浆声未免过于仓皇,灯光又不免失之矫作,但秦淮之美,却正落在这俗与艳处。不游夫子庙,固然不算到了金陵城;不游秦淮河,不乘着夜色踏碎这一街灯影,则硬生生错过了这处香艳地最媚人最动心的风景,真不知要遗恨几何。

 二

秦淮的香艳自然是出于女人。事实上,南京应该算是一座女人的城市——如果说,漫长的以男人为本位的中国历史总算留出了一小段时间让女人来充分表演的话,这段历史应该在晚明,而这个地方就在秦淮。那是一个男人集体堕落的时代,在仕人的身上,儒家精神彻底沦丧,但“道不远人”,这种精神在女人的身上薪火相传:李香君、柳如是、寇白兰在民族与国家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表现出来的态度与气节,令当时仕人群体性失色。“秦淮八艳”是女人中的女人,也算得上男人中的男人,“艳”不过是她们的表象,而“刚”与“烈”才是她们自立于中国文化史长廊、自立于凡脂俗粉充斥的秦淮河畔,历数百年而不倒的风骨。

这群女人不只在政治上表现得比男人有骨气,对于爱情的追求,她们同样慷慨激昂,相形之下,男人大为失色。

吴伟业与卞玉京,是当时名士佳人中以悲剧结局的一对。凭心而论,在当时抛弃旧主、出仕新朝的前明官员群体里,吴还算得上是一个稍有良知的人物——他的出仕比钱谦益无奈,他的念旧比龚鼎孳真切,他的退隐比侯朝宗绝决,但是他的爱情,却远远较钱、侯二人失色,这固然与他的家境有关,但最主要的还是他的软弱与犹豫。相对于吴的软弱,八艳中最孤傲的玉京曾经几次主动示爱,甚至央柳如是、钱谦益夫妇说合,但吴伟业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份感情。失去爱情的吴伟业,有浓浓的失落和后悔,这在他的诗中表露无遗: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徒怅望,梦来褍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船过桃叶渡,我们弃舟登岸。

灯火辉煌处秦淮,自有一种香艳迷人风情,而灯火阑跚处秦淮,则是一股冷艳入骨风韵。这里的灯,远没有那么热闹,层层叠叠的屋檐下,隐隐约约几枚灯笼,孤零零,冷艳艳,淡扫峨眉,却夺人心魄。

与八艳的“艳”一样,香艳只不过是秦淮的皮相,而冷艳才是她的风骨。因为,这种热闹世俗的香艳是现存的,有目就能共睹;而冷艳则是历史的,非得淘去尘封的往事才能看见、才可体味。展现在世人眼中的秦淮金粉,不过是河边俗不可耐的几盏灯像,秦淮女子的灵魂,毫无疑问,鲜活于这层层叠叠、隐隐约约的封火墙与红灯笼的深处,鲜活于这一河流荡着六朝金粉、浓得化也化不开的水里。